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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刚在北京租下首套房的年轻人,可能会遇到诸多烦恼:老旧小区的昏暗楼道、糟糕的隔音和下水系统、漏雨的窗户……
然而,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连“扔垃圾”这种日常行为也成了一种无形的负担。
在北京的各个小区里,隐藏着一群“垃圾猎人”。他们是本小区的居民,生活无忧,却热衷于翻找公共垃圾桶里任何能换钱的东西,有时甚至直接从他人手中拦截垃圾,当面打开。更夸张的是,几个人还会因为争夺一个纸箱而争吵。
初次见到这种情景的年轻人常常一头雾水,甚至要在网上求助:“怎么才能让小区里的老人不翻我的垃圾?”
(图/社交媒体截图)
在北京,每个区域都有那么一两个骑着三轮车回收废品的“中间商”。居民将攒到一定数量的可回收垃圾以每公斤七八毛的价格卖给他们,再由他们转售给废品回收站。
理论上,每个小区产生的可回收垃圾量是固定的,但谁能拿去卖,谁就能多赚一笔。于是,垃圾成了一种抢手资源,其中纸箱和大塑料瓶更是被视为“一级战略物资”。刚装修或搬家的住户,往往会被这些“垃圾猎人”暗中盯上。
今年7月刚搬到北京东四环外某小区的小潘,因购买小家电和家居用品,积攒了不少纸箱。他第一次抱着五六个叠好的箱子下楼时,刚走出单元门,一位老奶奶就突然出现在面前,笑眯眯地问:“这些不要了吗?给我吧。”
由于垃圾桶在另一栋楼后,小潘为了省事便答应了。没想到,老奶奶随后提议:“小伙子,以后不用的箱子都给我吧,我的三轮车在咱们楼x单元楼下,你放车里就行。”
(图/《蛮好的人生》)
北京垃圾的“潜规则”是“手慢无”。主动圈地的老奶奶算是“垃圾猎人”中的温和派,她们注重建立人脉、巧妙垄断。而许多网友吐槽,自己小区里的邻居几乎到了直接抢的地步。
网友@一棵树说,他家楼下的垃圾桶旁总有一位老太太转悠。有人去扔垃圾时,她一言不发,“直接从你手里把垃圾接过去”。虽然感到不适,但想到垃圾本就是废弃的,又不好意思开口。
对于注重边界感的年轻人来说,把能卖钱的纸箱给邻居不是问题,但不打招呼就直接伸手,就把简单的动作变成了社交压力。
(图/社交媒体截图)
如果同时有几个人盯上你手中的垃圾,你甚至可能成为邻里矛盾的导火索:这个大爷说他先来的,那个大妈说这个垃圾桶一直归她管,还有人说之前这小姑娘都把箱子给她……
瓦解小区里老年人情报网的方法,只需拿着一个纸箱从他们面前走过。
更离奇的是,有些人连生活垃圾都不放过。住在北京三环一个老式机关家属院的小魏,晚上目睹邻居借着昏暗的路灯翻垃圾桶后惊呆了,“捡纸箱也就算了,我不明白人家系好口的垃圾袋为什么还要打开再翻一遍。”
那位大爷是长期蹲守垃圾桶的“专业户”,风雨无阻。小魏实在受不了时,会主动告诉他:“里面有猫屎,不用看了。”
但她的垃圾袋里确实常含猫屎,还有用过的卫生巾、擦过污秽的废纸等,“他受得了我都受不了”。有时大爷还会教育她,“这不挺好的东西,怎么扔了。”
(图/社交媒体截图)
翻生活垃圾的行为,让很多人产生了诡异的“扔垃圾羞耻”。一想到自己的私密物品会在他人翻找中暴露,便感到极为不适。小魏说,“现在扔掉内衣或贴身衣物,得用剪刀剪坏才敢扔。”
“扔垃圾羞耻”也把脸皮薄的年轻人逼成了只在深夜出没的“游击队”。小魏已摸清了小区里几个顽固猎人的作息,专门在晚上8点55分下楼扔垃圾,“这会儿他们不在外面,可能哄孙子睡觉呢。9点垃圾就会被整桶拉走了。”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杀人抛尸了,扔个垃圾搞得跟反侦查似的。”
(图/社交媒体截图)
(图/社交媒体截图)
很多“垃圾猎人”空闲时间多,毅力惊人,“冬天刮七级大风他们还在那儿”。有网友发帖吐槽,自己为了躲开他们,熬到夜里十二点多才去扔垃圾。这已经够诡异了,更诡异的是深夜居然还能遇到垃圾桶旁的“地缚灵”。
搬到东四环外的小潘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小区环境普通,才会有人这么热衷收垃圾。
直到他上网发现无数受此困扰的人来自不同阶层,才释怀了:不管你是三万一平的丰台老小区,还是十万一平的高档学区房,是平头百姓,还是月退休金一万的前国企领导,纸壳子照捡不误,垃圾该翻就翻。
在废品一公斤8毛的“诱惑”面前,人人竟该死地平等。
互联网生意的介入,正在为脸皮薄的年轻人扳回一局。
最近一两年,北京部分小区开始引入能直接将可回收垃圾称重换钱的机器,只需微信扫码开门、投入垃圾,即可完成回收。
其中普及率最高的是万物新生(爱回收)集团的“爱回收·返航新生”智能回收机,京东是其背后最重要的股东之一。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其全国铺设量突破6万台,其中在北京铺设超过8300台。
使用自助回收机器避免了社交,让人硬气许多。小许自小在北京生活,今年5月才第一次用机器自己卖废品,“以前是懒得自己攒起来卖,人家要纸盒子也就给了,现在我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扔到机器里。”
(图/受访者供图)
但新场景也带来了新问题。小许发现,自家小区安装回收机器不到两个月后,机器空闲率就很不稳定。她经常晚上7点半到家,发现机器满了需要清理,预计开放时间是明早5点,但第二天早上8点半上班出门时,机器又满了。
小许看过网上有人吐槽邻居,为了阻止别人投放可回收垃圾,会故意在机器中投放重物“压仓”,导致机器检测到重量上限后关闭。她怀疑也有人暗中“搞破坏”,但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悻悻地抱着纸箱再上楼。
当然,回收机器只能让人理直气壮地不把纸箱送给邻居,仍然解决不了生活垃圾被挑拣的问题。
小区物业和居委会理应介入,但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网友讨论中,能看到物业采取了各种反制措施,比如采用方形的、像连成一面墙的封闭式垃圾桶,把下面的大开口锁起来,只留上面一个小开口,让深处难以够到。但仍有人会想办法破坏下面的锁。于是破坏了再锁,锁了再破坏,反复斗争。
(图/网络)
也有居委会走人情路线,索性给为了抢垃圾打架的猎人们分配各自固定的垃圾桶,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看到垃圾承包制了。”
偶有垃圾管理得当的案例,基本离不开两个关键点:第一,垃圾桶资源充足(如每个楼层或单元有专属垃圾桶)且清理频率高,降低了垃圾被人蹲守、翻拣的概率,但这提高了管理成本,最终落到住户头上的是超过平均水平的物业费。
第二,严格执行垃圾分类,有专人检查垃圾桶是否严格区分可回收垃圾与其他垃圾,从源头上阻止猎人在垃圾袋中翻找能卖钱的部分。但北京能严格落实垃圾分类的小区少之又少。
退一万步讲,“垃圾猎人”翻到想要的东西卖钱,都算是好结果。更令整个社区头疼的,是那种已经有“废品囤积癖”的住户。他们不仅热衷于收集废品,还占用楼道、单元门口空地等公共空间,扰乱环境卫生和邻里的生活秩序。
北京卫视《法治进行时》曾报道,西城区德胜街道一名老年人在楼道囤积废品长达两年,不仅占满了自己所在的7楼楼道,连6楼也堆满垃圾,令邻居怨声载道。最终,街道、社区联合消防、城管和公安等部门督导物业开展强制清理工作,清理出17个编织袋的废品。
《法制进行时》报道清退小区楼道中囤积的垃圾。(图/《法治进行时》截图)
更多时候,住户的“囤积癖”没有到这么夸张且难以忍受的地步,因此也很难使得消防、公安都出动清理。有的小区可能就这么一位“顽固分子”,但一旦遇上了,邻居就只能长年累月吃哑巴亏。
在小许童年的记忆里,捡垃圾的人和默许捡垃圾的邻居,带着一些邻里的人情味。
她记得小区里只有一对固定捡卖垃圾的夫妻。他们身体都有残障,带一个孩子经营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一家人就住在小卖部后面窄小的平房里。夫妻俩每天会骑着平板三轮车,在小区里收集两次可回收垃圾。邻居们都认识他俩,还会主动把不要的纸箱、塑料瓶给他们。
小许说,如果现在她住的社区还有这样的人,她可能也不会非要自己赚这块儿八毛。但长大后听说了不少“收废品的老人其实家里两套拆迁房”的都市传说,再加上她观察到,小区里伸手管她要垃圾的人明明穿着体面,态度也不太客气,就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不劳而获”心生逆反之情。
城市生活中,回收废品已经不再和“生活窘迫”画等号。尤其是在北京这样人口构成复杂的大城市里,你永远预测不到一个开奥迪的大爷,后备箱里是不是也堆满了纸壳子;年轻人以为自己的奶奶很老实,只卖自家攒的废品,后来发现她只是没抢过人家已经划分好地盘的老炮。
“垃圾猎人”引发的邻里矛盾,或许只是代际摩擦在大都市中一个很微小但直观的体现。在社会整体老龄化的趋势下,北京的小区可能是把这一人口趋势带来的摩擦展现得比较充分的地方。
截至2024年底,北京市60岁及以上常住老年人口共514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3.5%。随着“北漂”子女来京的老年人口,也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2020年北京常住老年人口中,外来老年人口约占六分之一(约16.7%)。如果按照此比例粗略估算,当下北京的外来老年人口规模约在85万。北京无愧于中国“老漂族”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
(图/《都挺好》)
有很多主客观原因都能帮助人理解,为什么乐此不疲捡垃圾以至于令人感到反感的,很多是老年人。
其一,很多老年人本身就有偏向节俭的生活习惯,见不得还能用或有价值的东西被浪费,而且他们相比年轻人拥有大量空闲的时间,既然可以花在排队领鸡蛋上,自然也可以花在“守株待垃圾”上。
其二,很多老人在晚年来京和子女居住,本就是为了帮衬后代。在大城市三代同堂的生活压力下,“能攒一点是一点”是一种普遍的长辈心态。一年到头积少成多,回收废品可能额外带来大几千元的收入。
老年人在晚年突然进入新生活环境后,也急需找到自身的价值感,哪怕只是回收废品这样看起来既没多少钱又没多少用的小事。武汉中德心理研究院院长李先富接受《武汉晚报》采访时表示,“通过捡拾废品换来钱物贴补家用,这让他们从内心感到实现了自我价值,久而久之就会成瘾。”
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并不触犯什么规则或法律、社区也难以管理,只是经常令年轻人感到困扰的社会现象。
但也有人边吐槽,边开玩笑地承认,能理解这年头人不要和任何一分钱过不去,打不过还不如就加入:“可能是到年纪了,有时候我也想捡别人不要的纸箱子,扔到回收机器里多换两毛钱。”
参考资料
北京日报《高温天厨余垃圾易腐易臭?通州645个小区智能回收机有“清凉”答卷》,2026.6.28
北京日报《本市常住老年人口首超500万人预计“十六五”初期北京将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2025.9.10
武汉晚报《“不差钱”的老人为何爱从垃圾堆捡“宝贝”?》,2021.1.18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贾小凡,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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